在两个多小时的访问中,王石谈他的登山缘起,他的人生经历,在玄奘之路上种种见闻与感悟,以及他对于文化的思考和对历史的追问。看得出,王石是一个有"历史感"的人。难怪当被问及什么书对他的影响最大时,他说是汤因比的<历史研究>改变了他的世界观。
走完玄奘之路,已一年有余,书的出版也已经三个月过去了,但我感觉到,王石依然在体味着玄奘之路带给他的启示。
"文化对我而言,就是思考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这样一个最根本的问题。"王石如是说。
<21世纪>:这次重走玄奘之路和之前的登山活动相比,收获有什么不同?
王石:登山一般时间比较长,而且到了高海拔之后,就缺氧,接受能力会受到很大的局限,思考很迟钝。记得从珠峰下来时记者问我有什么感悟,我说一定会有的,所谓一定会有就是现在还没有。因为那种情况下能活着回来就很不容易了,谈不出什么一、二、三来。而玄奘之路则带有一种游历的性质,随时在感悟。像我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经历,能有这样的时间去想一些事情,而且是和"玄奘之路"这样一个主题结合起来,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但是,我觉得可能某些方面来讲,精神延伸出的东西和登珠峰是一样的,就是很多感悟是回来之后慢慢体会出来的。
<21世纪>:在"我的名字叫红"一节中提到:在西方文化的强势冲击下,东方文明自身的姿态尤为重要,消亡的也许无法挽回,但历史的铭记和现世的思考是必要的。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根,是一个国家的凝聚力。在<道路与梦想>里面,也专门讨论过文化问题,能谈谈这方面的思考吗?
王石:文化对我而言,就是思考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这样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我的经历在别人看来是一帆风顺:在很多人上山下乡时,我当了兵;在很多人想尽办法进城时,我又去上大学;一改革,我又到了广州。好像踩的点都是在时代的浪尖上,但是实际自己却觉得很苦闷。上大学时学的是自己不喜欢的专业;工作后也觉得自己的才干施展不出来。我个性张扬,喜欢出人头地,社会却在埋没这些东西。于是,我主动跳到深圳的"大海"中,是想寻找一条出路。1983年到深圳时,主要就是想知道我到底能做什么。也就是说,年轻时对西方文艺复兴时代的"个性解放"那些东西是非常向往的。刚到深圳时,怎么搞企业我不懂,怎么赚钱也不大懂,但是有一点我非常清楚,就是要营造一种尊重人、尊重隐私的人文环境。
改革开放的实践也证明,西方工业文明形成的体制,在这个世界上是主流的,我们是被迫接受的。万科的很多方面都是学西方的,简单化、透明度、标准化、专业化,都是照搬来的,到现在也是。
但是,这几年开始思考另外一个问题。改革开放之后,我们基本上都是引进。万科建房子,基本都是照搬,什么地中海式洋房、西班牙式的等等。是不是我们还要一直照搬下去?这样的思索应该说是2005年的事情,是在西班牙的巴塞罗那,这个城市我非常喜欢。西班牙在工业发达国家当中属于比较后进的。为什么它们的文化那么有竞争力,为什么出了那么多大师?
简单总结了一条,他们有强烈的民族文化,用他们的民族语言进行表述,所以出了很多世界级的大师。我们倒过来想,中国传统的东西就没有可值得借鉴、吸取的地方吗?在这样的思路下,万科做了"第五园",引进徽派建筑的风格,出来之后非常受欢迎。
万科开始在建筑的语言上,建筑的形式上回归。开始探讨中国传统建筑的特点在什么地方。毕竟中国是有传统的,要和自己的传统结合起来。
<21世纪>:那么,您怎么看待传统?
王石:到深圳后,我是把过去都抛掉了,这本身就是一种反叛。我是经历"文革"的一代,初二之后就中断学业了。关于中国传统、历史的、文学的教育是中断的。所以抛弃也比较容易。但是不是可以把过去完全抛弃掉?毕竟你还是中国人,有很多东西是深到骨子里去的。
于是,慢慢地你就发现,根断掉之后,是有问题的,所以说这个课迟早要补上去。至少要知道你从哪里来,不能说过去一点都不知道。
还有就是,很多传统的东西都已经内化了。比如佛教文化,实际上在中国是很世俗了,很多佛教的观点、语言,在中国老百姓当中很普及了。佛教产生在印度,可为什么在印度基本上已经成为活化石却在中国、日本和泰国等地发扬光大了?我们和印度文化有什么关系?
我们的玄奘之路,就是追寻玄奘的足迹,去探询佛教的起源,本身包含了对印度文明进行了解的冲动。
<21世纪>:能不能进一步谈谈对印度的认识?
王石:我当过兵,喜欢军事史,尤其是现代军事史,周边国家和中国的关系我都非常感兴趣。所以,以前更多是从中印边境冲突这个角度来认识中印关系,没有从思想、文化的角度去看它。而现在,作为一个企业家,更喜欢拿印度企业家和中国企业家进行比较。
我们的企业家往往喜欢和欧美大企业比,至少也是日韩的企业比。实际上和欧美日韩的企业没什么可比性。而和印度企业家相比,反而更能够说明问题。因为中印都是发展中国家,都是人口大国,经济也都处于高速增长阶段。
我们常常说,印度的IT非常优秀,印度的医生、律师比我们强。因为,他们的交流语言是英语,印度是英国的殖民地。其实还有更重要的差距,比如企业家的经营能力、水平,我们和印度比是有相当差距的。举个例子,同样是上世纪90年代初,苏联解体、东欧剧变,我们最得意就是牟其中的牛肉罐头换飞机。而印度米塔尔却在东欧国家收购破产的工厂。多少年过去了,换飞机成了一个历史记载,而米塔尔成了世界上最大的钢铁公司。看看中国的民营企业,做得最优秀在世界上又处于什么地位呢?
说到这儿,我还想说说日本。从接受西方文明、融入自身来讲,最成功的是日本。如果我们能像当年日本学习中国文化那样来借鉴日本的经验,是绝对可以少走很多弯路的。因为曾受到日本的殖民侵略,我们对日本有一种强烈的情绪。我觉得,应该抛开情绪化,去认真思考,到底明治维新在发生哪些变化。日本维新之后,我们也在变法。为什么我们变法失败,日本成功了。我参观东京一个江户时代的博物馆,江户时代日本就做好了现代化基础准备,如果不这样历史贯穿来看的话,就说不清楚。
所以,对我而言,应该是通过玄奘之路这样一个契机,怎么来反思、认识更多要回到东方。印度、日本都是我们东方文化的一部分,在这里怎么找到自己的本源,来寻求一种更合理的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