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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废墟上的印尼人们

http://www.dayoo.com/ 2006年6月8日 11:56:07 来源: 本网 发表评论 (0)

       我们在废墟上的第一稿件是在地震的摇晃中结束的,昨天下午4点15分,当我们在7楼的酒店紧张写稿的时候,一阵明显的左右摇晃把我们这四个本全神贯注埋在电脑里的人惊起。看着客房里两道长裂缝和晃着的窗帘,相互对视:要不要出去?这是无数次余震中的一次,由此我们不由地推想,10天前的那场灾难,我们希望地震远离印尼人民,灾难远离人类。

  在20世纪中,地震夺去了200多万人的生命,但地球强烈震动的时间,总计却不超过1个小时。地震是人类面对的共同灾难。

  “亲人或余悲,它者亦矣歌” 。在印尼日惹的地震进入第十天的时候,那些失去家园和亲人的人们似乎已经在媒体和人们的视线中,渐行渐远,地球上每天都着有层出不穷的重大事件。

  正如好莱坞的电影所表现的,媒体和人们的注意力往往为那一刻的地动山摇、几秒钟内的坍塌而集中,为废墟中所埋没的众多生命而叹息流泪。而事实上,几秒钟的天崩地裂后,等待他们的是更为漫长的重建工程--重建家园、重建心理,但这一过程往往会被遗忘。以至于前不久,联合国公共资料局不得不提醒公众关注南亚地震的灾后重建。在该机构评出的“2006年度十大被遗忘事件”中,南亚地震的灾后重建被列入其中,联合国提及南亚地震灾后重建未能如灾难发生时获得足够关注,灾民们在一年多后仍然没有屋子住,缺衣少穿。

  印尼日惹,一个6.2级的地震,死亡人数超过6200人,这将在地震史上记下怎么样的一笔?它对中国这个2000年以来,平均每年发生19次以上破坏性地震的多地震国家,究竟带来哪些启示?他们将怎样面对漫长的伤痛和家园重建?这一切都是广州日报和大洋网联合报道小组进入日惹采访的动因。

  废墟中的会考

  74个学生 一个也不能少  

  一块破旧的黑板,两张草席,十个学生和一个老师,这是地震后班图尔小学的一个临时课堂。他们的身后,地震给有着51年历史的教室留下了一身的裂痕。他们的前面,低矮的围墙外,原本宁静的沥青小路上是穿梭不停的救护车、物资车、摩托车,但一切并没有打扰到认真专注的学生和老师鲁斯米亚蒂。

  6月4日,印尼中爪哇省日惹特别行政区,班图尔县,印尼受灾最严重的地区。县长萨马威告诉记者在6000多人的地震死亡数目中,有4440多个是班图尔人。从5月27日开始,班图尔所有的学校已经停课10天,数百间学校严重损坏。受到地震的影响,中爪哇省一年一度的小学会考从6月1日到3日,推迟到5日到7日。这里的会考相当于国内小学升学考试。

  早上7点,12岁的拉克.洛西哈乌特马和他的双胞胎妹妹已经来到学校,在印尼语中他的名字是“健康第一”的意思。这个小孩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略卷的黑发下是一双清晰的大眼睛。地震把他们家的房子震塌了一半,但好在家人们全部无恙。恐怖的地震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阴影,他一心想的是要在第二天的全省会考中考一个好成绩,能够进入县里最好的班图尔中学,这所与小学比邻的学校受到的损伤要比小学严重,整个屋顶的瓦都掉了下来。

  当1975年鲁斯米亚蒂来到这所学校任教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20岁的年青姑娘,现在她是一个四年级班、两个五年级班和两个六年级班的数学老师。她说:“学校似乎和我刚来时并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每年新刷一遍油漆让校舍看起来不算旧,而校园内的人参果树也长大了不少。”在赤道强烈的阳光下,这棵人参果树成了临时课堂天然的遮阳伞。

  这些六年级学生都是老师鲁斯米亚蒂骑着摩托车一个个从家里找来的。由于家里的电力还没有恢复,她每天晚上收拾完房子,就在油灯下备课,白天就骑着摩托车四处去找学生,一边通知学生一定要来参加5日的考试,一边叫学习不算优秀的学生们来参加补习。她想在考试前再给一些学生们补一下课,特别是一些平常成绩不好的学生,希望他们都能够及格。在印尼小学10分制的计分体系中,4.26分是及格线。前几年印尼推行了九年制义务教育,只要能及格,这些学生们就可以升到初中继续学习。“我找了两天,总共只找到了10名学生,很多学生都联系不上。”

  早上8点,学生和鲁斯米亚蒂都仔细地把鞋子脱到草席外面,沿着草席围成一圈,盘腿坐下,黑板靠着一根残旧的树桩,鲁斯米亚蒂必须跪在席子才能在黑板上写字,她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已知直角边求斜边的长度,看来这个从毕达哥拉斯定理开始的几何课是以复习题型计算的方式来进行的。每个学生都在本子上认真地算着,他们或者把本子放到自己的腿上,或者就趴在席子上写字,神情是如此地专注。老师跑在席子上一个个地查看,他们的算法是否正确,哪里出了错误。拉克,总是第一个算完的,高高举着双手。鲁斯米亚蒂很喜欢这个小孩,她说拉克在数字上有突出的天份,他每次考试都能在班级上排第二名。

  搭建帐篷下的考场

  女校长一直在学校里,由于担心校舍会时时刻刻倒下来,她始终不敢打开课堂原本紧闭的门窗,她一直在为第二天的会考场地而发愁。她决定为了安全,不启用教室而改在学校的操场上考试,但这样的话她必须搭起两个巨大的帐篷,以遮挡刺目的阳光。帐篷一直是灾区最为紧俏的物资,在她一愁莫展的时候,她想到了一直在赈灾的日惹华人联谊会。

  她前往中国国际救援队的驻地,去寻找华人。在中国国际救援队驻扎班图尔的这几天,驻地也成了日惹华人的基地,他们每天自发地前来做义务的翻译员,他们送来水、大米和菜,他们甚至还给救援队安装了卫星天线,接收电视,他们还找来长旗杆,自豪地把五星红旗挂到了驻地外的最高处。事实比校长想象得顺利,华人联谊会在接到她的求助后,答应中午就给学校送帐篷过来,下午2点钟,工人们开始搭建帐篷,放课桌,做着考前的最后准备。。来自东爪哇省的SPN公会给校长解决了另一个问题,他们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从东爪哇过来送文具,为了这次会试,他们准备了6000支笔。他们给每个参加会考的同学赠送了2B铅笔和橡皮。

  下午3点,补完课的鲁斯米亚蒂又骑上摩托车去做最后的家访,她挨家挨户地走,不想拉下一个学生。当来到了巴莉亚家,巴莉亚的家全部塌了,她妈妈正擦拭在废墟中捡出来的衣柜。从一家五口现在住在简易帐篷里,爷爷奶奶受了伤在帐篷中躺卧,呼吸细微。鲁斯米亚蒂把学校赠送的毛毯拿给她妈妈,年轻的母亲一下子泪就出来了。鲁斯米亚蒂叫巴莉亚明天要去参加考试,她安慰着巴莉亚的妈妈,说着说着,两个人抱头痛哭。

  一个学生也没有少

  6月5日早上7点,班图尔小学重新响起了铃声,蓝天白云阳光,操场上的蓝色大帐篷下学生们齐刷刷地坐在课桌前,等待发考卷。鲁斯米亚蒂穿着整齐的学校制服,郑重其事地戴上了白色的头巾,这是她和学生们最后一次相处了吧。她一边发卷子,一边数着学生的人数:74个人,一个也没有少。她的学生们没有在地震中出事,她的学生都来参加考试了,她含着泪,脸上轻轻地绽放着笑容。

  9点半,当铃声再次响起,学生们交试卷,每一个学生与鲁斯米亚蒂不舍地拥抱、亲吻着脸颊,队伍排得好长好长,鲁斯米亚蒂的泪不断地流着,这些学生们是她看着长大的,他们一起经过了恐怖的地震,但他们又战胜了地震,这些一起走过的经历将在他们今后的人生中成为宝贵财富吧。

  

  伤痛和阴影将伴随着他们的一生

  灾难临头

  班图尔县的西北部是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从班图尔县到班邦利普拉村有12公里,这个村37户人家只留下一座完整的房子没有倒塌,有23个民在地震中去世,这一带17村庄总共去世的人数达到551人,是灾区中的重灾区。“一个埋葬坑埋六七个人。”一个村民告诉记者。

  23岁的埃玛尔莫哈德一直到今天都不能释怀,他觉得妈妈的死是他的责任。那天早上,埃玛尔莫哈德正在家里写论文,他在日惹的一所大学学心理学,今年就要毕业了。那天家里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早上妈妈有点感冒,就告诉他要去隔壁邻居家刮莎。那时,他爸爸正因为肺病住在医院,妈妈打算刮完莎就去医院照顾爸爸。他记得大约在5点50分的时候,地震来了,他有几秒钟的时间身体左右晃动,根本动不了,一会儿他拼尽力气跑出去后,一眼看到邻居家的房子已经塌了,在惊魂未定间,他家的房子“哄”一声也倒下了。他不知道妈妈在哪个房间里,他拼命地喊,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男人和小孩在一片瓦砾间只露出了头,但他看不到妈妈。他徒手拼命挖开一些砖头和木头,他看到堂哥和姐夫赶来了,三个人无意识似地挖。周围是一片喧哗的人声,人们都在找自己的亲人。到了8点多钟的时候,一个令村民恐慌的消息传来,消息称地震在海里发生,可能会有海啸,之前还担心火山喷发的人们改往山上跑。但他没有走,他说,“我想找到妈妈。我一定要找到她。”

  五个小时过去了,11点,当他的堂哥拨开红砖和碎石,露出一点点带着花边的棕色衣服时,他不敢睁开眼晴,渐渐地右臂被挖了出来,他把妈妈抱在怀里,身体已经完全冷却。在面对记者时,虽然竭力想带着一点笑容,埃玛尔莫哈德的声音已经哽咽:“已经5个小时了,我家只有我和妈妈在,我有责任保护她的。”

  他一直不敢告诉在医院的爸爸,一直在五天之后,爸爸怀疑又不安地在医院中。在与医生商量之后,一个早晨,他哭着告诉爸爸:“妈妈去世了,我没照顾好她。”他爸爸回答他:“没关系,这不怪你。”但他清楚地看到爸爸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一直到今天,他的父亲还住在医院里。年青的埃玛尔莫哈德了这个破败家庭的当家人,他似乎一下子就成熟了。

  渴求救济

  整个印尼的公路交通都不算发达,我们坐着车一路从班图尔往西北部开。沿路有无数的孩子三五成群地站在路口,手中拿着空的方便面纸箱,向每一辆经过的车招手,他们是在乞讨,还有一些口渴难耐的农民手中挥着空的纯净水瓶,希望经过的车辆上能够仍下一瓶水来。

  道路两边随处可见倒塌的房子,这些房子大都建在林子里,被香蕉和棕榈树所包围,大量的房子都是一层的平房。为了节省成本,一般都不打地基,直接在地上建。外墙的砖会厚一点,但看起来也没有二十厘米厚,内墙更是仅有十厘米左右的厚度,砖头和砖头之间的水泥似乎已经没有任何粘性。我们走了四个村庄,在一地废墟的村中里唯一剩下的建筑只有牛棚,牛棚现在成了村民们的栖身地,让人深思的是这些用木头和竹子简易搭建的棚子的柔韧性,显然要好于那些刚性的质量又不过关的现代建筑。

  日惹广肇会馆的林鸿章几乎每天都会送一批水、方便面和帐篷到受灾最严重,又偏远的那些村庄,这些物资都是日惹、雅加达、泗水的华人们捐助的。他估计目前还存在根本没有收到过援助的村庄。他告诉记者,“现在情况已经好一点了,前几天我去一个山区送救援物资,在半路上就被几个村民拦了下来,他们要求拿物资,最后我打电话到山上的村庄,那个村庄十几个男村民立即开了摩托车赶下山来,这才通过了。然后一路护送着到了村里。我们把物资交给村长,让他分配,并告别他如果秩序不好的话,下一次我们就不再送来了,所以各个村的秩序也算不错。但很多地方还是存在偷东西的现象,一些村民都组织起来,轮流看守自己的物资。”

  在许多村庄,村民们都告诉记者:“我们正在等待政府的援助。”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收到政府的救济物品,进入村子的车辆都是一私人或社会团体自发的救济行动。据日惹特别行政区有关官员介绍,对灾民进行的登记将在10日结束,政府将根据登记资料给灾民每人每月发给大米10公手,菜钱每天3000盾,别每月发给每人10万盾购置衣物。

  除了救济外,禽流感和默拉皮火山两大阴影始终威胁着灾民。世界卫生组织在3日告诫,灾民被迫住在鸡鸭牛棚里,沾染鸡粪,随时可能遭受禽流感病毒侵害。而默拉皮火山在3日清晨显得更加活跃,不断喷出炎热浓烟和熔岩,6个小时内喷发了29次熔岩,当地政府虽然多次疏散火山地带的灾民,但他们选择继续留在危险地带生活。  

  重建漫漫   

  班图尔县县长萨马威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政府计划要新建6万间新房子,将在6月的第三个星期开始建设。政府将按规定给每个家庭提供3000卢比(印尼盾,相当于3万人民币)。目前政府正在对新建房子做一个设计方案,包括中国救援队的专家们也为这个设计提供了意见。这个方案将指导村民们建房。然后农村们可以自己或者互助建房,使生产和生活得到恢复。”他说:“印尼政府希望能够尽快结束救济阶段,使人民投入到自立更生,恢复生产的阶段。”

  但这一目标似乎并不怎么容易实现。班图尔县的人口中有73%是农民,他们依靠微薄农业收入生活,他们根本无力来恢复生产和生活。虽然地震已经过去10天,但到目前为止,废墟还没有大规模清理。班邦利普拉村开始建房子的只有4户,第一位开始建房的村民他的一个儿子在日惹市区工作,他带了很多人和木头回来,帮助建房。而大部分村民基本无力重建。一些堆在地上的瓦片和砖头很明显是从废墟中清理出来的,他们打算再次利用这些建筑原材料。

  班邦利普拉村的村长坎达尼预计,如果一切从头开始的话,建一座房子大约要5千万卢比。他说:“不知道要赚多少年少能赚到这么多钱。村民们的工作主要有三种,一种就是农民,一个月能有个四万卢比已经不错了,而且农民并不是每个月都在工作。另一种就是在市场上卖菜卖水果的,现在班图尔的29个市场都损坏了,他们也没有了生计。最后就是一些手工业者,他们在家加工一些传统的陶瓷制品。”他说平常每户人家的收入就只够日常生活的开支,哪里还有钱来建房子呢?

  相对重建家园,灾难带来的伤痛和阴影恐怕将伴随着他们的一生。

  昨天晚上7点,曾国正来到当地政府的有关部门领取抚恤金,曾国正29岁的儿子是为数不多在地震里死亡的华人,当时倒下来的墙壁压到了他儿子的下半身,引起大出血。抚恤金总共100万盾(相当人民币不到1000元),他拿着这些钱,老泪纵横。

  6月2日,班图尔县两个村各有一个村民选择了自杀,一个上吊,一个投井。在卡朗赛姆特村,小伯德无论是白天或黑晚,似乎总能感受到地在晃动,虽然他一次次提醒自己,这只是自己的想象。为了克服这种臆想,他每天都倒一杯白开水,随时看一看水有没有晃动。

(广州日报、大洋网印尼地震联合采访组邱敏 毛玉西 王燕 董相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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